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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美梦

    第59章 美梦

    这个时节的太液池,正是银鱼疯长的时节。

    不消半个时辰,带来的鱼篓便都满了。

    放在浅水处,里面的银鱼还一个劲儿地往出蹦。

    季晚的直裰湿了大半,发髻也有些散开,薄汗落在他脸颊上,他却很喜悦,连眼睛都在发亮。

    意犹未尽,便舍不得走。

    二人坐在河堤赏月,他将双脚放在太液池里随波来回飘荡。

    赵珩无暇赏月,靠在旁边的山石上,看了一会儿池中那双脚。

    月光让他的腿脚如玉般的凝脂润白。

    一看过去,就像是被吸住了般,无法移开视线。

    “往五龙亭的方向有荷花池。”季晚今夜的话尤其多,“夏末的时候可以来挖莲藕与莲子。再早一些可以钓虾……还是太液池的水好,什么都能活……”

    赵珩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月光下,季晚的面容也带上了柔和的玉色,温柔极了。

    恍若自月宫飞下凡尘的谪仙,声音大一些,便会惊扰这份不染尘俗的纯粹。

    “你的故乡,可是南川?”赵珩轻声问。

    “南川……是一位故人的家乡。”季晚说,“我没有去过南川,我知道的南川都是自她口中而来。”

    “给朕讲讲南川。那里什么样?”赵珩又道。

    这次季晚犹豫了很长一阵子,赵珩没有催促他,靠在假山上看了一会儿星空。

    就听见季晚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南川不在京城,顺着运河行五日,快到杭州府时便要下船,又坐小舟于溪中溯行半日便抵南川。”

    “河道纵横,阡陌交错,田埂依山而建,民户枕水而居。乌篷轻摇,桃李夹岸,民风淳朴恬静,生活与世无争。”

    赵珩道:“是个好去处。”

    “在南川镇最东头的河边桥头,是故人的家……”

    *

    “小晚,你没了故土,没有关系,姐姐就是你的亲人。姐姐的家就是你的家。家门很好认。”

    她带着他,在某一个夏季的太液池边抓了一篓小虾。在夜色到来前,对他说。

    孟三春抬起藕节般的手指,指向南方的宫墙。

    “南川桥上有十二只嬉戏的小狮子,过了桥,沿着河堤走片刻,就能看见一株大槐树,双人合围才抱住。”她笑着说,“姐姐的家,你的家,就在树下。三间青砖房,一个小院落,半亩闲田。姐姐还有一个弟弟,与你年岁相仿,一定能成为很好的玩伴。”

    “他会不会不认识我。”那时季晚还年轻,担忧的都是很浅薄的事情,“会不会以为我撒谎?”

    “那你便将姐姐唱过的《南川谣》唱给他听。他便什么都懂了。”

    (牛奶-饼干)

    *

    月高了。

    夜也深了。

    季晚轻轻叹息一声:“陛下,有些冷。我们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赵珩道:“好。”

    季晚起身,将那两个鱼篓倾倒。

    “不做银鱼蛋羹了?”赵珩问他。

    季晚笑了笑:“……我现在这般,会耽误了它们。”

    被困的银鱼们犹如一团银光般一下子散在湖里,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季晚怔怔看着远处的湖面许久,像是看一场梦、一场雾,一场镜湖水月。

    风吹来,荡漾起微波,梦已摇摇欲坠。

    下一刻,他被赵珩打横抱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别着凉了,你还光着脚。”天子说。

    季晚没有抵抗与挣扎,点了点头,乖顺地躺在赵珩怀里,枕在他的胸前。

    他似乎有些累了。

    走到昭和殿外便已在赵珩怀中熟睡,赵珩没让两侧的宫人上前打扰,自行将他抱入后殿,放在柔软的榻上。

    带着暖意的宫灯下,季晚的睡颜尤显可人。

    赵珩依依不舍地看了许久,才从寝殿里出来。

    夜更深了一些。

    南川。

    应该让户部的人去查查这个小镇子具体在什么地方……也好提前做些准备。

    赵珩负手在殿门站了一会儿,心想。

    *

    也许是春天真的到了,第二日依旧阳光明媚。

    脸上传来些痒痒的感觉,把季晚从梦里唤醒。

    他睁眼就看见宁和拿着狗尾草在他脸上撩拨,见他醒了,宁和还笑:“太阳都晒屁股啦,季晚还不起。”

    季晚见了她的笑脸,忍不住便也笑了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今日贪睡而已。”他争辩。

    “那季晚要抓紧点。”宁和跳下床,“今日要去游玩。”

    季晚这才注意宁和没穿公主常服,倒是穿了一身普普通通的棉布袄裙,用红绳子扎了两个小犄角,像极了民间的孩子。

    她从旁边抱了衣服给他。

    也不是内官服,是些苎麻直裰,很朴素的绿青色……

    季晚还有些怔忡,就听见门口传来响动,是赵珩进来,竟也穿了同样质地的直裰。

    赵珩手里还端了个托盘,放在了床前的八仙桌上。

    “怎还在发呆?”他笑道,“起来吃早膳。”

    早膳比昨夜的晚膳还要简陋。

    粟米粥、白馒头与咸菜。

    宁和难得没有拒绝,与赵珩一样吃得稀里呼噜的。

    还招呼他:“季晚,你快些吃了,好去玩呢。”

    季晚又发了一阵子呆,他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去劝劝陈领,升了职也不应倦怠,不能这么白拿了俸禄。

    赵珩给他盛了碗粥。

    “吃吧。泠儿说得对。”

    季晚欲言又止:“陛下……”

    “叫怀瑾。”

    季晚拿粥的手一抖,差点洒出来,他真有些为难了:“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叫怀瑾。”赵珩略缓和了语气,“就今日,叫我怀瑾。”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季晚才轻轻唤了一声:“怀瑾。”

    赵珩满意了,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:“乖。”

    “那季晚也不可以叫我公主。”宁和在旁有些不满,“叫我泠儿才行。”

    季晚便笑了,唤了她一声:“泠儿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吃完早饭——也其实没什么吃的。

    三个人从昭和殿另一侧的假山间往下走入下方的码头,早有一乌篷船等在那里。

    撑篙摇橹的船工见他们来了,也不给赵珩行礼,只笑着对季晚打招呼:“季晚,好久不见。”

    季晚仔细去看,竟是王府膳房中的帮厨,给孙满打下手。

    赵珩来扶他。

    “小心些,莫踏空。”他劝道。

    季晚应了一声,上船坐稳后,抬头便见赵珩去抱泠儿,一把将娃娃抱起来,稳稳地上了乌篷船,与他在船头坐下。

    像极了一家三口的普通百姓出游。

    乌篷船不大。

    船工轻轻一撑篙,便顺着风荡了出去。

    泠儿兴奋极了,一会儿指飞过的白鹭,一会儿指岸边的柳树,一会儿又指泛着金光的倒影,一直说:“你看你看!季晚你看!”

    “坐好。”赵珩无奈地按着她的头顶,把她按回位置。

    皇城是很大的,王府也是……从这头走到那头,总要花费漫长的时间。

    人与人之间也总是很远……与一个人交心,全然地相信对方,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。

    而此刻,小船在水波中荡漾。

    三个人挤在了一起,全无腾挪空间。

    身边就是赵泠小小的身躯,稍微伸出胳膊便能触碰到赵珩……令人生出别样的无措。

    “初春还冷,别着凉。”

    赵珩将随身带的比甲披在他的肩头。

    季晚低头嗅了嗅。

    是干净的皂角气味,没有宫中特有的熏香味。

    “多谢……”季晚顿了顿,轻声道,“怀瑾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乌篷船又行数刻,横跨整个太液池,穿过玉龙桥,终于靠在了琼华岛上。

    琼华岛上已变了模样。

    宫道上垫了土与石子,像极了乡间小路,两侧以青竹、芦苇做装饰,挡住了远处的殿阁楼台。

    也不知花了多少力气,半夜竟移栽了不少垂柳与桃李,平添几分江南的秀丽。

    路边留了一块地做集市的模样。

    摆摊的、赶集的,村中人与城里人混杂成一片。

    可仔细去看,全是熟面孔。

    有人学着吆喝,有人摆卖河鲜鱼虾,还有人拿了青菜菌菇来卖。

    还有摆摊卖茶的,杂耍的、吹糖人的……各种各样,热闹非凡。

    “季晚季晚!”有人唤他。

    季晚去看,那茶摊的老板,竟是孙满。

    他忍不住便笑了。

    与赵珩带着孩子一起落座。

    孙满热情极了,为他斟了一大碗浓茶,茶汤金黄发黑。

    季晚尝了。

    入口就有浓烈的茶香,没有一丝一毫的内敛,也少了所谓的名仕茶的韵味。

    “在开平就喝这个吗?”他问赵珩。

    “能喝上这个,已经是不错的人家了。”赵珩道,“开平不产茶,多是从陕西湖南运过去,路途遥远,砖茶不会坏。”

    季晚又品一口。

    有些苦涩,像是一碗黄土冲泡开,带上了大漠边关的肃杀与战鼓。

    “是好茶。”他由衷地说。

    茶点是金婆婆送上来的,她今日穿了套浅色的袄裙,白发上覆狄髻,插了一枝桃花,显得分外精神。

    一盘香米奶皮子。

    取牛乳慢火熬煮少许时候,表面凝出脂肪,揭下晾干后,再撒入用油炒好的炒米,奶香软糯,炒米酥脆,正是搭配砖茶的好点心。

    一碟蜜渍沙果干。

    酸甜软糯的沙果子浸润了糖蜜,更显黏人,一口下去,沁人心脾。

    “平日都是你掌勺,好吃的都让别人吃了。今日婆婆也做些开平的点心给你吃。”赵珩道。

    金婆婆笑眯了眼:“你不要嫌弃。”

    “好吃的。”季晚道,“极好吃。”

    他们坐了一会儿,打算再逛,便起身要走,那孙满胆大包天:“我这茶铺呀,不给钱就走吗?”

    季晚看赵珩。

    赵珩摸了摸身上,沉默。

    最后还是泠儿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子递给孙满。

    孙满使劲儿夸奖:“哎哟还是我们公主阔气!真是有钱。”

    【奶味饼干】

    泠儿得意:“怎么,出门逛街不带钱吗?”

    赵珩更沉默了。

    又再逛逛,一路买了扇子、买了画本、买了灯笼,买了糖人,还买了糖葫芦,全是泠儿给了钱。

    赵珩没有钱袋子,于气势上已失了先机。

    只能提着东西,充作跟班的,一路陪逛。

    等天色黯淡,泠儿终于累了,撒娇地让季晚抱着,三个人这才重坐上了那乌篷船。

    赵珩问:“如何,像不像你说的南川?”

    季晚道:“有几分相似。”

    赵珩一喜。

    “有些仓促,只能做到这般。”他握住了季晚的手,“再等些日子,会更相似。”

    季晚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怀里的泠儿有几分不安稳,他托着孩子,轻轻地摇了摇,低声吐出几句安抚的呢喃。

    他面容恬静平稳。

    像极了梦。

    像极了赵珩的……关于家、关于港湾、关于心之所向的那个梦。

    “我命他们十二时辰如这般,你随时可以来,你甚至可以住在琼华岛上……如何?”赵珩带着几分希冀问。

    季晚仰头去看。

    暮色中,灯火通明的琼华岛愈来愈远,愈来愈远。

    也像极了一个隐匿于现实的美梦。

    极易破碎。

    “可那不是南川。”季晚说,“终究不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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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在赵珩害怕季晚离开时,其实火葬场已经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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